我点点头,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,闻到她头发里淡淡的烟味和雪的味道。这几天山屋里都是瓦斯燃烧不完全的味道、泡面调味粉的味道、潮湿羽绒的味道,只有她身上,会有一点点像是肥皂的、乾净的味道残留着,让我觉得我们还没有完全变成野兽,还记得自己是人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瓦历斯留下的那只旧闹钟忽然响了。那是他离开前特地挂在柱子上的,指针式,外壳都磨白了,他说,山里的时间不能靠手机,要靠太阳和钟。他走的时候交代得很清楚,清晨五点半到六点,风会换方向,会有一个短暂的空窗,云会裂开一次,那就是点烟的时候。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山屋里显得特别刺耳,惊醒了赵廷轩,他猛地坐起来,脸上还带着泪痕,茫然地看着我们。魏建国也动了一下,皱着眉按住自己被厚厚纱布包紮的小腿,低声哼了一声。
我爬起来,膝盖因为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太久而有些麻。按照瓦历斯教的方法,我把那捆青松枝从门边的岩沟里拖出来。那些松枝是他前一天冒着风雪从背风的箭竹林里砍来的,每一根都还带着雪,针叶上结着霜,但枝干里的油脂很足,他说这种枝条烧起来烟最浓,最黑,在雪地里最显眼。我把最乾的几根松针和碎木片塞进炉子里,用打火石引燃,等火稳定之後,才把一根根比较粗的松枝架上去。火苗一碰到松脂,立刻发出细微的爆裂声,一股浓烈的、带着树脂香气的黑烟立刻窜了起来。
「映彤,帮我一下。」我轻声喊她。她立刻过来,和我一起把钢杯里已经用雪水蒸馏过的、乾净的雪水倒进另一个盆子里,然後把那个装满湿松枝的铁盆小心地架到炉火的正上方。瓦历斯说过,不能直接用明火点湿柴,那样烟会散掉,要用闷烧,让烟慢慢聚起来,再一起送出去。黑烟越来越浓,呛得我和她都忍不住咳嗽,但那股呛味却让我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、近乎兴奋的颤抖。这是我们五天以来,第一次主动对着山外面发出声音。
我和陈映彤合力把铁盆抬到门口,把堵在门缝的背包挪开一条缝。门一开,一股冷冽的空气立刻灌进来,但和昨夜那种刀子一样的风不同,今天的风是往上走的。抬头看,天竟然真的裂开了。厚重得像是压在胸口上的云层,从东边的棱线开始,被一种淡金色的光慢慢撕开一道口子,光从口子里漏下来,照在满地的白雪上,整个箭竹草原像是被撒了一层碎钻,亮得让我睁不开眼。云的裂缝越来越大,风把我们的黑烟笔直地往上吸,浓黑色的烟柱在纯白的天空背景里显得无比清楚,像是一支巨大的毛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划下的第一笔。
「烟上去了。」陈映彤抓着我的手臂,指甲掐进我的外套里,她的声音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激动。「宇哲,你看,烟真的上去了。」
我说不出话来,喉咙像是被什麽堵住了。这几天的所有画面在那一刻一起涌上来,暴风雪来时的无助,炉火快要熄灭时的恐慌,无线电里那个男人冰冷的官话,还有昨夜在破口的风雪里,我死死拉着绳子的那种绝望。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失望,习惯了等待是没有尽头的,但当那道光真的照在脸上,当那股带着松香味的热气真的随着黑烟一起往天空冲的时候,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,在冰冷的脸颊上烫得吓人。
远方传来一种很低、很稳的嗡鸣声,一开始我以为是风声,但那个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有节奏,带着螺旋桨切割空气的震动。赵廷轩第一个听出来,他冲到门边,整个人扒在门框上,声嘶力竭地大喊。「直升机!是直升机!空勤的直升机!」他的声音破掉了,却像是把这几天积在胸口的所有闷气一起喊了出来。魏建国也挣扎着扶着墙站起来,望着天空,脸上那种长年沉积的粗犷和算计,在那一刻全被一种近乎孩子般的呆愣取代了。
那架红色的直升机从云层的裂缝里钻出来,很小,像一只蜻蜓,但在这片纯白的世界里,它是唯一会动的、带着人类颜色的东西。它似乎是被我们的烟吸引了,在空中盘旋了一圈,然後慢慢降低高度,机身上空勤总队的字样在阳光下反光。舱门打开,有人朝我们挥舞着橙色的信号棒,还有人用扩音器喊着什麽,风太大听不清楚,但我看懂了那个手势,是要我们待在原地,不要乱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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