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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她想起裴慎之。想起他们成亲那夜,红烛高烧,满堂的喜气里,他揭了她的盖头,隔着一层纱,她没看清他的脸,只记得他规规矩矩地叫了她一声「夫人」。成亲三个月,他走了,去了陇右。此後十年,他回来过五次,每次住不到一个月,又走了。她是裴夫人,是洛阳城里人人称道的裴夫人,可她其实快记不清丈夫的面容了。她记得他写信的语气,记得他每年托人捎回的陇右的沙枣,记得他信尾那句一成不变的「望夫人珍重」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,她对裴慎之,是亏欠的。她欠他一个乾净的妻子,欠他这十年的体面。可她心底又存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怨怼:他也欠她的。欠她一个丈夫,欠她一屋子的灯火,欠她十年夜里那些空落落的枕头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话,她从未对旁人吐露过半句。今夜过後,她也不会再提。

        沈云岫看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,今夜,那个人会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明白自己该当如何。她该早早吹灯,早早歇下,明日一早,换上乾净的衣裙,站在门口,等她十年未见的丈夫。她该把这两年的一切,都收进匣子里,收进心底,收进那个她连自己都不敢翻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她没有吹灯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坐在黑暗里。绿翘点的那盏灯,她让绿翘吹了。今夜无星,月色被云吞了,只余一团昏蒙。她坐在那团昏蒙里,坐了很久。她想,她若是吹了灯,睡下了,他翻墙来,看见一屋子黑,就会以为她歇下了,就会走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要是看不见他,她就能骗自己,他们之间,还没到最後一夜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她没有吹灯。她也没有点灯。她就那麽坐在黑暗里,等着屋脊上响起那个声音。她长到二十六岁,从未这样等过一个人。等得又盼,又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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