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了一下眼睛,伸手,把水龙头拧到最冷的那一边。
水下来的一瞬间,他整个人绷了一下。冷水,J市五月,自来水管道里存了一整天的温度,浇在滚烫的皮肤上,像是有人把一块冰按在他的後背上。他撑着墙,让水流从後颈灌下去,顺着肩胛,顺着脊背,一路淌到他腹部那一层紧绷的肌肉上,再往下。浴室里很快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,镜面糊了,他看不见自己了,正好。
他闭着眼,站在水里,让冷一点一点地啃他。第一轮的凉意过去以後,身体里那把火又顽固地烧回来,像是冷水只是替它擦了擦汗。它还在那里,闷闷地、执拗地,等着一个出口。他的身体在跟他讲道理:一个月了,三十一天了,今晚本来可以的。他甚至想好了怎麽开口,从哪句话开始,怎麽牵她上楼。她说「等我洗完,叫你」,他应了「好」——结果她先睡着了。她不是故意的。他比谁都清楚,她不是故意的。
但他还是站着,让冷水一直冲,冲到皮肤发麻,冲到手指开始冰凉,然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:她是累了。她不是不想。她只是累了。
镜子上的雾散了一些。他抹了一把,看见自己。水珠顺着他的脸往下淌,顺着下巴,滴在锁骨上。他往下看,看见自己的身体仍然诚实地站在那儿——胀着,硬着,一个月里所有没能交付出去的念想全部堆在那里,像一条排着队却始终没能进站的列车,堵在月台上,堵到发疼。他看着它,没有动手。这是今晚的规矩:他要用冷水、用意志、用那些他每天都在用的、把一件事情往後推一天又一天的办法,把它按回去。
他想起了唐曼。不是因为想她——是因为这个周末,除了她,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怪。
那阵笑声,那把锯子一样的笑声;茶几上的啤酒罐,倒下来的那一圈水渍;「我们家初宜」那几个字,从她嘴里说出来,像是那间屋子是她的一样。她占了他的客厅,占了他的餐桌,占了他整个周末,把他攒了三十一天的那一个晚上,一个晚上,就那麽轻轻松松地吃掉了。他不想要她。他从来没想过要她。他对她的全部感觉,就是一个被踩了一脚的人对那只脚的感觉——烦,纯粹的烦。她像一颗不受控的炸弹,滚进他安静的生活里,轰地一下,把他所有的计划都炸成碎片,然後拍拍屁股走了,留下一屋子安静,和他一个没处安放的晚上。
冷水继续冲着。他站在水里,把这股烦意也一起往下压。他是个讲逻辑的人,这一个月,他就是靠着把每一件事都拆成步骤,才活下来的。晨会要开,需求要改,进度要追,这些都是可以安排的。慾望也是可以安排的。他把它当成一个项目:交付时间,另行通知。今天不行,就明天。明天不行,就後天。总有那麽一天,他会把这笔欠账,好好地、完整地,交付出去。
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又一遍。冷水一直放着,放到他终於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把火,慢慢地、不甘心地,矮了下去。
他关了水。浴室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水珠从他身上滴落的声音。他站在那里,喘了一会,拿过浴巾,把自己擦乾。镜子里的男人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、有点累的专案经理:胡子还没刮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,眼角有一道长期戴眼镜压出来的浅痕。没有野兽,没有火光,什麽也没有。只是一个人,刚刚跟自己的身体打完一场仗,谁也没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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